2001年1月10日星期三

蘭嶼記行-我的21世紀,人之島的成年禮


為了迎接二十一世紀,幾個社團的友人和我一起前往蘭嶼。原本只單純地打算「利用」這座「人之島」完成我們心中一個重要的跨世紀的儀式。然而隨著一步步的前進,在一次次的「奇遇」之中,我們對於蘭嶼有了一種不同的認知。

在計畫前往的期間,很多人就向我抱怨蘭嶼「不好玩」,沒有什麼東西,不需要花這麼多錢去受罪。的確,僅僅是來回的飛機票就夠昂貴的了,更遑論當地生活、習慣上的不便利了。然而,在我們對於「重要儀式要在不一樣的地方度過」的共同認知下,我們暫時丟棄了三十幾本共筆,忘記還有期末考這檔事,執意前往這座離台灣似乎不太近的島嶼。

我們搭火車經南迴鐵路前往台東。好巧不巧,我們無意中搭上了台鐵規劃每週一班的「觀光列車」,沿途介紹綺麗的南迴風光。列車長用了一連串的成語,指著窗外的海天一色,硬說「這是瑞士級的風光」,對著浩瀚的太平洋,硬指「這是地中海級的景色」,一直和我們強調「不用出國,台灣就可以看得到」。對於列車長的導覽,我們一行人笑成一團。這班「觀光列車」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抵達台東新站,我們很快的到卑南有名的豬血湯老店包了幾碗午餐,旋即直奔機場。然而,很不幸的,我們一到機場即獲知了當天早上至今的班次都因為天候不佳而取消,並且我們訂的班次也不甚樂觀。前往蘭嶼的交通,仰賴空運以及海運,然而一到冬季,因為東北季風的影響,海運完全停駛,而空運若遇上了不佳的氣候,也是得面臨機場關閉的命運。因此,往往達悟人往返家鄉,常常需要遭遇苦候機場的窘境。

不知道是幸或是不幸,當天的班機全部因為惡劣的天氣而取消。面對旅行計畫的改變,我們一行人不禁懷疑起當初執意丟棄期末考,前往這座大家都「不看好」的島嶼的念頭,是否太不合乎「經濟效益」了。面對這樣的窘況,在商量一會兒之後,大家接受了我的建議,趨車前往「卑南文化遺址」。那是一個台灣史前遺址的挖掘現場,台灣大學人類學系有駐員在當地作挖掘和研究的相關工作。然而,在轉進「卑南文化遺址」的路口,我們在「南王國小」前面,看到了一個顯目的布條,上面寫著:「全國高中棒球聯賽」。我們幾個當初從三級棒球看到中華職棒的瘋狂棒球迷,當然二話不說衝了進去。

裡面的人並不多,可是應該比我在西部看棒球的時候人多;加油的人沒有加油棒或是汽笛,不過加油的氣勢和聲響卻足以令人振奮。台上加油的男女都直呼他們是球員的父母、親戚,是當地的原住民。可是台下比賽的球員卻分屬於兩個台灣西部著名的棒球強隊。一問之下,原來他們都是同鄉人,只不過為了打球,很小便離鄉背井,到西部去「闖天下」,因為他們相信「打職棒能夠賺大錢」,要能夠「像陳義信打得一樣好」、要「像張惠妹一樣出唱片」,不然只能作工,沒有出息。

對面的媽媽們隨性地便跳起了原住民的傳統舞蹈,聲音嘹亮得令人激昂。我並不太清楚他們唱和著的是什麼曲子,不過應該是首祝福兒子們凱旋歸來的戰歌之類的舞曲吧。這邊的媽媽們直呼著「兒子們,愛你喔!愛你全部喔!」當自己的兒子出場打擊時,無不馬上站起來直盯著兒子的表現;當王牌投手的兒子上場時,大聲的向我們這些「不識貨」的小鬼們嚷著:「他就是我兒子!」當我們知道他就是那位平日在電視上認識的明日之星的母親的時候,都感到雀躍不已。

在吐滿了檳榔汁的球場裡,我看見了他們的直率樸實,熱情奔放,也看到了原住民生存的困境和無奈。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我們在天黑不久後,抵達了知本,打算在此紮營。一過了知本溪,我們便被前方的燈火通明照得炫目,車尚未開進街區,便有一堆人如拉皮條般的問我們要不要住宿。溫泉區的整條街道充染著一股四不像的氣味,有點像我們平常逛的吉林夜市,有點像墾丁,也有點像被拼拼湊湊的「觀光特區」。我說不上來那種感覺,不過我能確定的是,伊豆的舞孃如果到了這裡,一定沒有辦法跳出一段閒適的舞蹈,也無法譜出什麼動人的愛情故事吧。不過,我們還是在距離「知本老爺」不遠處紮了營,泡了湯,在喧騰中不安的睡去。

隔天一大早,我們便直奔台東機場,為的是能早早補位,不過我們還是沒能補上最早的一班飛機。在怨嘆的同時,最早的那班飛機竟然從蘭嶼飛回來了。原因是蘭嶼當地的東北季風仍然強烈,機長不敢貿然降落,所以明明看到了蘭嶼機場,卻沒有降落,最後選擇乖乖的飛回台東。這下,我們又開始擔心起我們的蘭嶼之旅會不會泡湯。在等待的同時,我們和週遭陪我們一起耗了兩天等飛機的「天涯淪落人」聊了起來。他們也都是要到蘭嶼的乘客。其中一位輪廓很深,手邊的行李還有達悟族的傳統服飾和挖地瓜的木杖,猜想應該是蘭嶼當地居民。一問之下,果然沒錯,他是蘭嶼衛生所的護士,也是當地具名望的牧師的女兒。他是來台東參加前晚台東縣政府所舉辦的原住民晚會,擔任達悟族的代表。他向我們介紹了他的服飾,並且說明了手上木杖的功能。當我們說到「蘭嶼觀點」這一部紀錄片時,他毫不顧忌的直說「你們不要相信那個啦,那只是『胡台麗觀點』啦!」旁邊一個清大人類所的休學學生馬上搭腔:「對對,你們應該親自到蘭嶼一趟,會有不同的感覺和認識。」接著他便和我們談著他為什麼常到蘭嶼,而且一待就是幾個月才走,之前還因為班機取消而落淚呢。「蘭嶼人真的很熱情,去沒多久,附近的人就都認識囉,走在路上也是一堆人邀吃午餐,那種感覺真好!」在知道我們是醫學院學生之後,他馬上把我們介紹給隔壁坐的衛生所主任。那位主任一聽我們是醫學生之後,馬上向我們「告誡」,絕對不要因為報導、或者太過於理想色彩,一時衝動到蘭嶼去當醫生。「什麼蘭嶼人最和平?狗屁!當他們談事情的時候根本就不講道理,還會打人。比如說,政府補助他們轉診前往台灣就醫,可以補助4人次的機票,可是有些明明就不用轉診,病也治好了,就是硬要我開轉診單,說是要去台灣『辦事情』,不開給他還不行,馬上就翻桌子,拳頭相向哩!不要相信他們說的!」「你們還以為像田雅各那時候浪漫喔?別作夢了啦!現在衛生所每天都滿滿的人,忙都忙不完,根本沒時間開著車四處看病啦,你以為那很好玩喔?」主任搖著頭,怨嘆當初要不是自己是公費生,他才不會到蘭嶼去,硬叫我們不要衝動。

此時,在我們的對面的一位先生拿出了他在蘭嶼的攝影集,準備送給當地一位十分照顧他的牧師。那位先生在台灣從事出版事業,從前在蘭嶼當兵,所以對蘭嶼有一份熟悉,也常常到蘭嶼拍照、拜訪朋友,從前來有朋友陪伴,現在都沒有人要陪他來了。「以前我在那邊當兵喔,實在是悠閒,常常到張牧師家吃飯,後來退伍了,都一直有聯絡,是很好的朋友呢」他熱情的要我們可以和他一起到那位牧師家坐坐,我們也留下了聯絡方式,要他把那本攝影集也寄一本送給我們。不久之後,一位蘭嶼核廢料場的員工跑來,直嚷著飛機可以飛了,我們一群人瘋狂欣喜的像久旱逢甘霖,又像金榜題名時的勝利歡呼。不同的是,他們等待著回去他們熟悉的家鄉或者是奉獻的島嶼,我們卻帶著好奇、複雜卻也慎重的心情,去這座「紅頭嶼」「一探究竟」。

當天的東北季風依舊強悍,十九人座的螺旋槳小飛機在太平洋上「隨風沉浮」,只看到機上的乘客禱告的禱告,念佛的念佛。此時坐在前面的衛生所護士轉過頭來和我說:「不用害怕,我們蘭嶼有一種說法,只要是飛機上有達悟人,那一班飛機就一定會安全喔!所以不用怕啦!」他說完,旁邊的主任隨即附和著,並且開始「如數家珍」著在蘭嶼失事的飛機。其實我已經忘記在飛機上還發生過哪些談話了,我唯一有印象的是,在那小飛機上,我們這群平時聒噪不已的醫學生,彷彿都安靜了下來。就在視線中出現小蘭嶼的同時,突然一陣風切,此時駕駛們的手腳快了起來,我心想:「完了!」,就在我開始回想這輩子作了哪些壞事的當下,機身著了地,竟然安全的降落。那個時刻,突然一陣歡聲雷動,機上的人大力的鼓掌叫好,謝謝勇猛的機師們,並且開始數落起另外一家航空公司的技術。我們一行人為了慶祝這麼一個得之不易的旅程,還在蘭嶼航空站合照留念呢。

一到蘭嶼,馬上就能嗅到一股不同的氣味。機場裡面的「同胞」們有著和我們迥異的面容。深邃的輪廓,黝黑的膚色,配上語調奇怪的「北京話」,很強烈的一陣陌生感襲來;乍到蘭嶼的印象,彷彿和幾年前拜訪的東南亞的一個小島竟然有幾分相似的風貌。我開始思索著達悟人的「身世之謎」,開始思索著蘭嶼為什麼是「中華民國」的一部分?而當我聽到她們彼此交談的語言,是一種我完全霧煞煞的「梵文」的時候,對照著牆上的漢字,和她們語調特異的北京話,我開始憂鬱了起來。

離開了航空站,護士小姐用他那台門需要扶著才關的起來的福特老爺車載我們去租機車。沿途上,護士小姐和沿途的行人不斷的招呼問好,彷彿全蘭嶼的人他都很熟絡的模樣。「蘭嶼很小,每個人都會有點印象啦!」走在蘭嶼唯一的環島公路上,一邊是海,一邊是雜亂得有點搞不懂是否還有人居住的住宅。奇怪的是,一路上我都沒有看到認知裡面蘭嶼的傳統地下屋,有的只是一堆沒有貼瓷磚,沒有油漆的水泥房子,上面的鋼筋仍然暴露在外頭。我開始懷疑起達悟族人對於自己族群,對於祖先智慧的熟悉感和傳承的使命感。

放了行李之後,我們騎上需要一直重新啟動的摩托車,開始我們環著蘭嶼,逆著東北季風,一路讚嘆的蘭嶼環島冒險行。說來令人驚訝,蘭嶼竟然是「台澎金馬」既澎湖之後的第二大島。而這條環島公路是島上交通聯繫的重要樞紐,島嶼的中部還另外有一條「橫貫公路」,只不過這條橫貫公路比起台灣本島的橫貫公路,駕駛的難度恐怕要高的許多。

蘭嶼一共有六個部落,每個部落各自獨立,卻也有所聯繫。然而據達悟族人告訴我們,事實上每個部落的達悟語卻蘊含著明顯的語調差異,不過她們對於祖先的來源卻大致有個共同的概念--都是從海上來的。一路上我們都可以注意到只要有平地,一定種滿了芋頭;而山頭上的草隨著強風擺動,彷彿一波一波綠色的草浪襲來。在芋田的旁邊,我還注意到了一個沒有神像,沒有人供奉的土地公;而「五孔洞」裡卻架起一個個的十字架,裡頭還寫著「聖地」。然而途中遇見的行人並不多,而且多是背著農具準備回家的獨行老人,還有一群群拿著「武器」向我們追打的小朋友。很多時候,我們還得注意前方隨時可能霸佔整條柏油路的羊群,還有那一幫我知道我一定打不贏的黑豬們。遇到她們,我能做的只有像過街老鼠般的快速通過,不然就是偷偷的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給她們拍照。沿途的強浪隨著季風飄在我們的臉上,天開始暗下來的蘭嶼,著實孤寂。

我們趨車到椰油一家餐館用餐。才一進去就可以聽到裡頭吵雜的卡拉OK的音響,仔細一聽竟然還是日文歌曲,原來裡頭有一桌日本的觀光客遠道而來,來到蘭嶼仍然不忘在「祖國」時候的興趣哩。餐館的菜單上盡是我們平常在台灣習慣的飲食,但是價格卻貴了許多。老闆是一個漢人家庭,牆上掛著來自台灣各方政要的「高朋滿座」的匾額。當我們用餐用到一半時,有兩個達悟族的少女跑了進來,她們打扮的和在台灣的問題中學生有幾分神似,穿著高高的鞋子,怪異的髮型上有著奇異的顏色。他們拿起了麥克風,往點唱機投進銅板,開始唱起了講北京話或是河洛語的歌曲,不過那些歌曲究竟是什麼年代的,我們開始皺起了眉頭。晚餐隨著卡拉OK的伴奏,大伙吃得很安靜,每個人都似乎在想著什麼。

用完餐,我們前往當初友人介紹的一位當地導遊的家拜訪。那裡是護士小姐口中的「猛男俱樂部」,一群大約青壯年的達悟族男子每天下午開始都會在那裡聚集。他們總是聚在門口一邊閒扯淡,一邊飲酒吃菜。護士小姐告訴我們,蘭嶼當地的達悟族男子要娶老婆並不容易,因為達悟族女子大多嫁給漢人或是台灣本島的其他原住民,然而達悟族男子通常除了做板模工人之外,並不能有其他比較高收入、高社經地位的工作,而且漢族女子不太可能嫁給原住民,所以蘭嶼島上仍然有為數不少的單身男子,處處有「猛男俱樂部」。見我們這群「穿著秀氣」的台灣觀光客,她們顯得格外的習於應對。待我們坐定,她們開始張羅起晚上的宵夜。有的人開始去射魚,有的人回家找地瓜煮給我們吃,有的就跑去雜貨店拿了幾手台灣啤酒。我們就這麼加入了「猛男俱樂部」。一邊乾杯,一邊學起了簡單的達悟語,席間的一個達悟男子開始說起他的板模功力多麼高強,只不過在蘭嶼幫朋友作工,怎麼可能賺得到錢!她們只能互相幫助,輪流幫彼此蓋起房子。隨著那位老兄的醉意漸濃,去捕魚的人回來了。「射魚」是達悟族男子傳統的技能之一,他們使用一種常常的魚槍,潛入海中追捕魚類,而每種魚類都有他們的食用價值。比如說「白毛」就是他們心中不錯的魚種,那如果捕到「老人魚」的話,只有在當天戰果不佳的時候才把他帶回家吃。還有一種「鬼頭刀」,他是專門吃飛魚的,游泳的速度很快,而飛魚是蘭嶼人心中最好的魚,所以如果只要你能捕到一條「鬼頭刀」,在從前你可就是一個大英雄了。然而,捕魚的技能越來越少達悟人會了,這項族群和生存環境緊密結合的傳統技能可能再過不久即將面臨失傳的命運。當晚他們捕到了一支龍蝦、還有烏賊、花枝以及幾條我喊不出名字的魚,但是他們還直呼當天的戰果不好呢。捕魚的「勇士」一回來,大伙又開始忙碌了起來,有的殺魚,有的張羅烹調。沒過多久,一盤盤海鮮大餐,還有一種形狀奇怪,他們說是「蘭嶼種」的地瓜也端了上來。大家一邊品味著新鮮的「海陸大餐」,一邊開始天南地北的搞笑閒聊。令我特別注意的是,這群「猛男俱樂部」的猛男們竟也流行著說起台灣年輕人的次文化裡時行的「冷笑話」,還能扯幾個小丸子臉上三條線以及烏鴉滿天飛的「冷」故事。他們有著濃得怪異的台灣味,或說是對於我們這群台灣的觀光客,他們顯得異常的「不蘭嶼」,可是依然能夠嗅得出他們那股生存的壓力和窘境。他們開始述說她們蓋房子蓋了三年只蓋一樓的故事:「政府補助的40萬怎麼夠啊,我們只好去台灣賺錢,賺了一點再回來蓋一蓋,錢用完了,又再去台灣賺錢啦,所以房子都要蓋很久喔,而且都是我們自己蓋啊!」吃著肉質細膩的白毛,聽「猛男俱樂部」講著「笑話」,我卻怎麼也笑不出來,直到20世紀向我們說再見的時刻。在這麼一個重要的重要的儀式裡,我選擇了一種沉重的哀悼。

隔天一大早我們就爬了起來,為的是能及時衝到東清灣捕捉21世紀的第一道曙光。穿過蜿蜒起伏的蘭嶼橫貫公路,在天色將亮未亮之際,抵達停了幾艘小船的東清灣。當天的東清灣並沒有如盛名般地吸引眾多的人潮,廣大的海灣散佈著數點人影,卻始終見不到達悟族人的身影。我看到了昨天唱卡拉OK的日本歐吉桑、和那位照相先生,以及一對情侶駐足岸邊等待日出。21世紀的第一天,蘭嶼天空的雲多了一些,曙光在厚重的雲層中襏不開一條清晰的路。沒過多久,21世紀的蘭嶼突然亮了起來,我們用東清日出當作背景,拿起V8紀錄了我們在新的世紀的誠懇心願。「但願國泰民安……」

天亮之後,我們回到椰油,找了一家雜貨店吃早餐。早餐店的老闆娘是一個外省婦人,他的丈夫當初是常駐蘭嶼的駐軍,而老婦人隨已故的丈夫遷來蘭嶼居住已經幾十年了。「你們是台灣來的啊?」「對啊!」「你們住哪裡啊」「同學介紹我們住在毛用他們家啊!」「你們認識毛用啊?」我們一邊吃早餐,一邊點著頭。「我跟你們說啊,這邊的人最無情無義的了,能少惹就少惹,你看看」他指著背後白板上密密麻麻的記帳表說「那個毛用啊,根本就是沒有用,都不工作,每次都跟我欠錢,還不認帳勒,之前還有一個也是台灣來的,說是他的朋友,幫他還了好幾千塊的債勒」此時兩個達悟老人走了進來買東西,中斷了他的談話。當老人踩著緩慢的腳步走出商店之後,他指著那兩個老人說「你看到沒有,那個老太婆是我丈夫以前太太的媽媽,前不久嫁人耶,七十幾歲了還嫁人,你說可不可笑,丟不丟臉啊,七十多歲了耶,唉……」他接著說我們認識的那群「猛男俱樂部」是如何的好吃懶做,是何等的為非作歹,最後他見我們只顧吃早餐,沒有給他太多的回應,他彷彿打算「做結論」般的說:「我跟你們講啦,這邊的人都是無情無義的啦,不要太相信她們,沒一個是好東西,蘭嶼這邊的人都一樣啦!」我們幾個默默地吃著早餐。走出了雜貨店,我和同行的學妹開始討論著關於「中華民國」和蘭嶼的關係,開始想像著一個島嶼,島上的人靠著捕魚維生,他們也種地瓜和芋頭,他們不用坐那種危險的飛機到很遠的地方去學習他們不需要的慾望,他們不用硬背著三民主義和他們的關係,他們有著她們自己的曆法、信仰和傳說……

吃完早餐,我們決定到蘭嶼氣象站去,聽說那邊風景不錯。氣象站是在橫貫公路上另一個岔開的方向,我們攀爬著坡度超過六十度的陡坡,山頭上刮著狂風,著實令人膽戰心驚,我們只好把機車牽著上去。山頭上果然風景絕佳,居高臨下,蘭嶼的東岸一覽無遺,而氣象站的清幽,更讓草坪上的兩隻小狗伸起了懶腰,閒適得令人忌妒。

為了躲避狂妄的季風,我們走進氣象站。裡頭的長廊和空間設計留有幾分的日本風味,裡頭一位辦公人員正在餐廳吃早餐。「進來坐啊!」一股熟悉的招呼聲似乎在哪裡聽過,「疑,我在蘭嶼應該沒有認識的人啊……」就在run我的記憶磁軌的當下,我好像對於這個人有了模糊的印象。「你是…你是拍那個『下午飯的菜』的導演嗎?」「對啊,你怎麼知道?」「看過那部片啊,有點印象。」他走出餐廳,帶我們到一處有桌球台的隔間,桌球台上擺了一台電視,和幾台機器,還有DV帶子。「你們先看這部還在剪的片子啊,這部是淑蘭拍的片子喔!」他口中的淑蘭即是那位護士小姐,而這部他拍的紀錄片當然和蘭嶼當地的醫療有關。這部紀錄片的片名叫做「面對惡靈」,敘說蘭嶼衛生所在推動老人居家照護時,面對達悟族人對於疾病的不同認知所遭遇的困難。達悟族人對於疾病的概念不是細菌和病毒,他們認為人之所以會生病,是因為被惡靈攝住靈魂時,人們掙扎所呈現的面貌。如果你能掙脫惡靈,疾病就能痊癒;反之,若不能掙脫惡靈,便會死亡。他們對於老人,特別是生病的老人也是如此。他們認為老人也是不祥之物,而老人們也會這麼認知自己,所以他會選擇不和自己的子孫一起居住,而居住在十分簡陋的住所,一個人獨居,有病也不去醫治。這種情況在大部分蘭嶼年輕人都到台灣就業之後,更為嚴重。然而,當衛生所的醫護人員和招募的義工到各地去進行老人居家照護的同時,卻面臨了老人們的抗拒和老人家屬的強烈抗議。

「你們看完了喔?待會淑蘭也會上山來繼續剪片喔!」小貿--那位原本在吃早餐的氣象員--和我們說起了他當初第一志願選擇來蘭嶼工作的原因,接著談到了蘭嶼海砂屋的故事。「當初有一次,蔣宋美齡來到蘭嶼他覺得很不可思議,在『中華民國』竟然還有這麼不入流的地方,所以回去台灣之後,馬上蘭嶼就開始蓋起了『國民住宅』。當時卻有朗島、野銀兩個部落的人反對建在原來的舊部落裡,結果國宅就建在舊部落的旁邊,所以才保存了妳們現在看到的傳統蘭嶼建築,不過兩邊差異讓人覺得很好笑就是了。可是後來竟然發現當初國宅是海砂屋,很快就壞了,你看像這氣象站,是日據時代建的,現在還好好的。那麼現在
新政府就補助每戶40萬,要他們拆掉海砂屋,蓋新的房子囉。所以你們會看到現在整個蘭嶼大家都在蓋房子哩!」「以前的蘭嶼更誇張!日本人在的時候,蘭嶼的進出是受限制的,只有人類學家或者其他相關的研究人員才能到蘭嶼來,所以會有鳥居龍藏來蘭嶼的紀錄啊,很好笑,他那時候叫達悟是YAMI,害他們還爭了一陣子。」隨著小貿的「蘭嶼簡史」的談話,不知不覺地到了吃午飯的時刻了。

「對啊,你可不可以帶我們去你拍的那個先生他家啊?」我們欣喜的期盼小貿帶我們到「下午飯的菜」主角的住所拜訪。「可以啊,不過要先等我下班,你們可以先吃中餐啊。」我們開始疑惑,在這裡我們能吃什麼,此時小貿拿出了他在這「荒郊野外」採的一些野菜,要讓我們當午餐。小貿一邊嘲笑我們的廚藝,一邊幫我們準備了豐盛的田野小菜。「我們好像都喪失了最基本的求生能力了……如果我們到了一個沒有麥當勞和自助餐街的地方,可能會被活活餓死……」我們幾個在「貨幣經濟」裡徜徉自在的醫學生,不禁開始擔憂了起來。

「待會你們到了黃議員他們家,他們正在畫船,你們不用太拘謹,他們都很隨便啦,想拍照就拍沒關係。」我們一行人抱著探險的心情進入了野銀部落,這裡四處可見交雜著傳統部落和還沒蓋好的水泥房子,十分突兀。一進到黃議員的家,就看到有幾個人正蹲坐在地上,畫著我們久聞其名的達悟傳統獨木舟。「我們可以畫嗎?」「……可以啊…….不用麻煩啦,等一下漂亮的衣服會弄髒喔……」主人用著我們只能聽懂一半的北京話,我們半猜半想的理解他在說什麼。我們一邊興致勃勃的畫著獨木舟,主人拿出了一盆檳榔招待我們。他們招待人吃檳榔彷彿就像我們平常向客人奉茶一樣,表示一種歡迎的意思。我拿起一顆檳榔,在嘴裡嚼了嚼。主人開始向我們介紹他唯一住在蘭嶼的乖孫子,也咒罵著那些跑到台灣去的子孫們,都不在蘭嶼跟他一塊居住。此時旁邊一個畫船的男子加入了我們的談話,他是住在隔壁的朋友,因為沒事做,所以到這裡來一塊幫忙。「我本來在台灣工作的,可是現在不景氣都沒有工作好做,就回來蘭嶼囉。每天早上都去釣魚,下午沒事做就來這邊幫忙啦!」吃力的聽著她們的北京話,天色也漸漸暗了下來,隔壁養豬的人開始呼著奇怪的口號,似乎是要豬兒們回家吃飯囉。「我們餵豬都要在天還沒亮,不然就是天要黑的時候,不然人家會以為你們家出了什麼事情,比如說你們家有人過世了,我們只有在那個時候才會在天亮著的時候餵豬啦!」主人帶著醉意,欣喜的向我們說著蘭嶼人的習慣。

「你們晚上就在我們這邊住好了啦,小貿就像我的大兒子一樣,所以大家都很熟啦!」「好啊好啊,我們先想先去廢料場看一看耶!」「去廢料場走這邊比較快啦」主人向我們指示了一條路,最後還要我們一定要來這邊過夜。

在往核廢場的路上,一路可見「不要核電」、「核電滾蛋」的噴漆和抗議。一進入廢料場,馬上有一股來到科幻電影場景的感覺。我們像間諜刺探情報般的四處張望,眼睛直盯著那一排的綠色貨櫃。從核廢料貨櫃向海望去就能看到蘭嶼人視為「惡靈之島」的小蘭嶼,視線裡綠色貨櫃和小蘭嶼排在一起,形成了十分諷刺的畫面。此時台電的招待人員馬上前來招待我們,效率高過台灣任何一個國營事業。他們很直覺的要我們看看她們的「宣導影片」,那是一部很「官方」的宣導影片,而且官方得有點令人感到沉悶。「你們有些什麼問題嗎?」影片一結束,招待人員馬上這麼直覺的知道我們有問題要問。然而我們似乎是累壞了,也可能是知道他的「準備」十分充分,我們竟然放棄了這麼一個「挑戰權威」的機會。在離開核廢場的路上,我還是對於他們的「熱情招待」的高效率,感到十分詭異。

我們在天已經很黑的時候回到野銀部落,黃太太早就為我們準備了豐盛的晚餐。我們走進地下屋用餐,令人感到奇怪的是,竟然沒有地瓜和芋頭,桌上的竟是我們在台灣天天吃的中式食物。「或許他們覺得這樣才算招待吧,招待我們吃地瓜和芋頭,他們可能會覺得失禮吧!」「而且他們也『不敢』和我們一起吃耶!」「對啊,我總覺得他們覺得自己是次等國民,覺得我們比他們『高等』。」「他們彷彿有很強的自卑感……他們想用他們最好的食物招待我們吧!」這份在地下屋吃的晚餐,令人感到萬分的謙卑和愧疚。

用完晚餐,我們到「涼台」加入他們的談話。「涼台」是蘭嶼傳統建築的一部分,是他們社交活動的場地之一。當晚的客人除了我們之外,還有主人的妹妹、妹婿以及另外兩個主人的朋友。他們的北京話不甚流利,有的甚至完全不會說,而且他們和我們的之間彷彿有著很大的文化差異,和「猛男俱樂部」的台灣味迥然不同。「妳們今天去廢料場怎麼樣啊?…….那個國民黨喔……沒有用啦,怎麼可以欺負我們蘭嶼……所以我們都投給陳水扁……」說實話,我們其實都不能完全聽懂他們的北京話,但是在黃議員憤憤不平的時候,我注意到了黃太太泛紅了眼,在一旁低頭默默不語。那晚我們一起看著從台灣來的「晚間新聞」,當我們幾個認真的盯著電視,關心今天在我們熟悉的地方發生了些什麼事的時候,他們彷彿像在看電影一般的「觀賞」著「新聞」。我開始想像著蘭嶼自治的可能:如果蘭嶼自治了,他們一定能夠制定更符合他們當地生活的政策;如果蘭嶼自治了,他們一定能更注意到自己的主體性;如果蘭嶼自治了,他們或許就會很自信的端出地瓜和芋頭來招待我們…...

當晚的聚會和前一晚「猛男俱樂部」的嘻嘻哈哈十分不同,卻顯的真實了許多。大家都變得十分安靜,也許是累了,也許是我們真的聽不懂他們的北京話,也許是我們不會說他們的達悟語,也許是彼此的話題和認知找不到太大的交集。主人見我們累成一團,便要我們早點睡了。當晚的蘭嶼,格外靜謐。

睡了整整十個小時之後,隔天一大早,我們便爬了起來,竟然發現黃先生夫婦老早就起來為我們張羅早餐。黃先生一大把年紀,冒著寒風,穿著泳褲到海裡去射魚給我們當早餐,而黃太太老早就起來準備。後來發現瓦斯沒有了,沒有辦法煮早餐,主人感到十分不好意思的猛向我們說抱歉,黃先生還因此罵了黃太太幾句。因為要趕飛機,所以我們沒多做停留,就向黃先生夫婦道別了。

他們熱情的佇在家門前,望著我們漸漸離去的身影,久久不願進去家中。我也感到莫名的感激和愧疚,頻頻回顧他們滿是皺紋的臉龐,直到視線已經遠離。

回台灣的飛機平穩得多,然而在疲憊之外,也多了幾分的謙卑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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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一個原色和現代衝突與融合的島嶼
原始的部落和熱情的島民
我們帶著侵略的自私
企圖在這人之島掠取些什麼
宛如在這裡也設置了一座核廢料場

東北季風吹狂了蘭嶼
也撫得島民和順中帶了幾分剛毅
一大清早
大黑豬擺起了陣勢向我凝視
我看見昨晚那位阿婆的泛紅的眼
他為我們準備了一鍋的地瓜和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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